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几千公里外的中国南方，大规模土改已经结束。
　　卞宝荣复员回来后，正赶上土改在家乡开始，等到他从朝鲜回来，正好赶上土改的后半段，对于土改，即使以他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里的所见所闻和所感，也觉得不可思议，现实里无论在本县还是后来外出作报告以及到泰兴祭奠战友的沿途，他要么亲眼所见要么听说不时有地主被公审后枪毙，不过从政府的公告以及大家的议论看来，这些人似乎都是该杀的敌对阶级的成员，但在他的意识里，四川那位道长止杀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遥远、甚至于变成了缥缈的幻影。
　　父母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想的是什么，伴随着土改的进行，一家人保住了土地安心过日子的前后，宝荣的婚姻大事被提上了卞家的议事日程，但是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要比土改更为影响这个家庭和这个村庄。
　　作为卞宝荣的父母，给儿子说上一门好婚事是关系到家族兴衰的大事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马虎不得的，不仅要重视，而且要全按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办。早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宝荣的父母就动起了给儿子说门亲事的心思，结果就在他们有所发现并打算进一步付诸行动的时候，宝霞给他们浇了一盆冷水，不说哥哥是解放军军官，就是普通的战士，那眼光自然也要比从前高出许多，你们这里剃头挑子一头热，哥哥就是回来也肯定娶个城里媳妇。
　　老两口将信将疑，宝霞就拿邻村吴老三儿子吴德才现身说法，此人在复转回乡后，被分到了县教育部门当上了一个科长，又很快娶了县农机站站长的二闺女，这不，最近寻思着要把乡里的祖屋给卖掉，一家长都进城去住哩！
　　宝霞的父亲老卞就诧异起来，连祖屋也不要了，那地呢？他家可是有十来亩上好的地哩！
　　宝霞撇撇嘴，吴德才属于国家干部，他并不想划个富农成分，就和乡里说了，最后地都分了，祖屋也给乡里作为集体财产了，听说最后给了他一笔钱作为补偿。
　　吴德才的人生选择和由此带来的家庭命运的变化让老卞一度很是动摇，假如有一天宝荣回来，政府也给他安排个公职，他也在城里娶妻生子，自己是进城呢还是继续留在农村，庄稼人不种田却进了城，到时候又能干些什么呢？
　　被熄灭下去的找儿媳的火焰在宝荣退伍回家后又燃烧起来。夫妻两个专程拜托了同村负责这件事的未出五服的宝霞一个好姐妹秀娟的二婶子梅姑，请她留意打听哪家有适宜的闺女，即使后来宝荣再次出征朝鲜，人并不在家，夫妇俩也催促着梅姑一切都先按着婚事早期的程序往下走，只待儿子再从部队返家就可以最终定下来，不至于到时候再手忙脚乱的。
　　当然，现在是抗美援朝这样的大事，咱怎么也不能耽误了国家的大事，不可能把人从朝鲜前线喊回来相亲的。这样一说，女方家里就一致肃然起敬，加之卞家也是老实本分人家，人家孩子还当过解放军营长，能攀上这样的人家自然是好事一桩，所以，卞宝荣在朝鲜带兵打仗那会，他的身名已经在家乡的婚姻市场传播开来，靠着这层便利，梅姑很是出了一回风头，并且也不负嘱托，很快就寻到了四户中意的人家。
　　至于问过姓名、比对过年庚、八字的就更多了，这四家都是合意的，也就是说，虽然双方都还没有见过面，但已经通过了由双方父母在场见证、梅姑亲自主持的秘密仪式的校验，男女双方在卦象上是看不出会有相冲相克，以及还有其它不宜结成夫妻的地方了。
　　这就让宝荣的父母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很是忙碌，还要伴着和四户人家今后一段时间继续的寒暄来往，但总算有了明确的可以选择的目标，只待宝荣回家就可以一锤定音了。
　　宝霞没有机会出席这些仪式，虽然心生不满，但是毕竟为了哥哥的幸福，还是忍耐了下来，但是一俟老两口回到家，就千方百计打听，在哥哥宝荣对此尚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倒是知道得透彻明白，而且心中也有了计较，准备到时候让哥哥多听听自己的主张。
　　四女中倒有两个是宝霞认识的，其中一个是本村东头顾家的三女儿彩云，这个女子，老卞夫妇是看着长大的，当年日本鬼子占着这儿的时候，老顾家的大儿子也算一条汉子，竟然带着人公开抗租，原本大家都替他捏了一把汗，担心日本人拿他开刀，拿乡亲们问罪，没想到破天荒地此事最后竟然交给了中国政府处理，而这个政府竟然也叫南京政府，老百姓很是纳闷，难不成是还都啦？结果来的人说是代表汪主席慰问大家，而且还说和日本人已经谈判谈好了，就按照新的标准收租，结果一场大事顷刻就烟消云散了，大家由此知道了汪主席和日本人的关系不一般。
　　就在那一年，顾家大儿子开始连续生起了女儿，每隔一两年，准保生一个女儿，越是想生儿子反而越生不了，到彩云生下来，顾家开始有些心灰意冷了，这时村里村外传言是得罪了日本人的原因，说让顾家向日本人低头，并把当年没交的谷子给加倍还上就能生儿子了，顾家人起了恐慌，在一段日子里确实也有让步的迹象，但是，顾家大儿子到底保住了尊严，没有在最后低头让步，这让他终于在收获儿子的同时，也赢得了全村乃至全县知情人的一致尊敬，想起这段往事，老卞夫妇就最看好和顾家的联姻，人家顾家八成也是看中卞家出了志愿军的原因，不仅有个当志愿军营长的儿子，而且未来的卞家姑爷还是个坦克部队的车长，这无论如何是会让乡里人由衷羡慕的。
　　爹娘把彩云放在第一的位子考虑，宝霞倒有些不同的看法，因为她最看好的是她的好姐妹秀娟，原本找梅姑说亲的时候，宝霞就想着能不能让哥哥把秀娟娶进门来，这样平时是好姐妹的她俩就成了姑嫂，可谓“亲上加亲”，自然最好不过，梅姑本着忠于职业道德的原则，并没有让亲情因素破坏掉应该走的程序，结果也真是巧合，生辰八字倒也相合相配，而且还有旺夫的倾向，这让梅姑和宝霞就有了不断拿来说事动摇老卞夫妇决心的资本。
　　还有两个是被划为地主成分的王吉祥的两个双胞胎女儿，听说长得都是如花似玉，而且都曾经上过学堂，会识文断字。原本这样的门不当户不对是梅姑最为难的，放在以前，没有足够的彩礼人家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但是土改一搞，王吉祥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最后竟然主动找到梅姑，央求她尽快将两个女儿嫁出去。倒是老卞夫妇起了犹豫，虽然自己是富农成分，对方算地主成分，家境相差不算多悬殊，但是自己家毕竟占着解放军和志愿军双重的光，不愁娶不到好媳妇，而对方确是地主，这样的成分会不会让儿子宝荣忌惮，这也不得而知，梅姑看出了老两口的顾虑，就劝告老两口，这两个姑娘她都看过，确实有才有貌，本来因为自己姨侄女秀娟的缘故，自己才是最不乐意把这两个姊妹花介绍给宝荣的人呢，但是谁让她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最热心的媒婆呢，不仅要尽量满足主家的想法，还要人尽其才，绝不能让明珠暗投，姻缘错投的，所以拿来备选，到底谁最有缘和宝荣走到一处，这还要看天意的。老卞夫妇又找人摸清了地主王吉祥的底细，知道他原本也是一个农民，靠着省吃俭用和祖上的荫庇才逐渐发迹起来，尤其是在他的一个远方亲戚被日本人残杀灭门而无人敢为他们收尸埋葬的时候，王吉祥带着人花了钱说情，这才被允许敛葬死者，入土为安，族人念他仁义，就把死者留下的十几亩水田过给了他，这才越发的显贵起来，但是这些年毕竟还是一个本分吃苦的人，每年端午前后收获的时候一向是和长工们吃住在田头打着火把连夜抢收的。
　　这样的人如今要落难了，几十亩地都被分掉了，人家担忧起女儿的出路，老卞竟然心里生了怜悯，最后答应了梅姑，一对生辰八字还都般配，这就更加让老卞相信自己没做对不起良心落井下石的事，而且心里也有了更多一层安慰，即使最后成不了亲家，和志愿军失之交臂的姻缘好歹也能提高一下这对姊妹未来的身价，这怎么说也是做了一件善事。
　　半年后，卞宝荣从朝鲜回来的时候，形势越发地对王吉祥这类人不利起来。
　　原本以为交了田、退了房就可以平安渡过这场席卷全国的运动了，没想到，风声在缓和了一段日子后又开始紧了起来，这让已经搬到老屋去住靠四五亩薄田过日子的一家人最近明显感觉到了危机。
　　王吉祥甚至主动来求老卞让刚回到家乡的卞宝荣能登门一趟，亲自看一看自己的两个宝贝女儿，这更加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也让卞宝荣感觉到了问题。
　　在朝鲜打仗和参加了英模报告团到处做英雄事迹汇报的时候，细心的卞宝荣就发现了这支部队之所以英雄层出不穷，源源不断，其根就在于国内的土地改革，只要分到地的农家子弟在战场上就特别英勇，没了后顾之忧的他们甚至写了血书，发誓要和美国鬼子血战到底，势不两立！而那些家里失去了土地或者被划为地主成分的战士则士气低落，神情沮丧。
　　有那么一瞬间，卞宝荣感觉到发生在两地的这两件事——抗美援朝和国内如火如荼的土改竟然是一回事，至少紧密相关，因为无数受益于土改的农家子弟来到了前线，所以这场战争绝对就输不了，但是那些失去土地的地主子弟未来会如何呢？卞宝荣实在不敢去想象。
　　他就这个问题曾经和曹常杰交换过想法，一直忙于军事作战的曹常杰倒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把张肇安喊来，肇安告诉宝荣，自己家也分到了四五亩地，还把村里的庙宇分给了他家居住，自己没啥说的，就是一心一意打跑美国鬼子，胜利后希望早点回家过日子。
　　两个兄弟不吱声了，曹常杰一挥手让肇安走了。卞宝荣心情复杂，眼前的兄弟暂时还没有对国内的变化有所意识，打仗成了他目前唯一的心思，自己又何必让他陷入到自己也说不清的烦恼中来呢？也许自己杞人忧天了。
　　回到国内的卞宝荣很快就意识到了，与国门外的那场残酷战争相比，国内正在发生着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敌人是封建土地制度，受益者显而易见，就是成千万上亿少地甚至压根就没有土地的贫下中农。
　　因为自己的缘故，县里、乡里都没有难为他家，但是附近农村陆续开始的批斗地主以及枪毙地主让他十分震惊，在一次外出作报告的路上，在吉普车里，县人武部的干部和他交流时透露的一个数据让他一生难忘，他还说，土改开始的时候省里主张温和开展土改的那帮人被中央批评和调换了，现在上来的领导提出的可是村村要带血、和地主全面清算的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