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平妖傳 by 羅貫中、馮夢龍
2024-11-8 21:07
老嬤嬤張神捉鬼的道:“老身有句私房話兒,叫兩位師父權且閃開!”袖裏摸出條豬肝紅的舊汗巾來,角上縛個小鑰匙兒,將鎖開了。箱內取出幾包東西,做壹堆兒放著。道:“這銀子共是二百兩。是奶奶的私房,叫老身送與聖姑姑聊助雜費。別的面前莫說。”婆子稱謝,收在壹個抽屜桌兒裏頭。老嬤嬤又叮嚀道:“放在謹慎去處才好!”婆子道:“不妨事。”
老嬤嬤道:“老身是恁般小心的,莫怪多講。”又道:“今後聖姑姑見普賢菩薩時,也替老身寄個名兒。老身是孫氏,奉過二十多年齋了!”婆子道:“當得!當得!”
老嬤嬤道:“老身只為死了老公,兒女又不孝順,所以孤身傍在奶奶身邊度日。那壹世只求個好兒好女足矣!”說罷,依舊將空箱鎖上。婆子喚瘸兒拿著送他出門,上轎去了。瘸子鎖了角門進來,已自曉得奶奶送得有銀子,便熱鬧鬧的要買東買西。婆子道:“奶奶瞞著人送來的,且慢些動彈。等楊巡檢送到,看多看少,再作區處。”有詩為證:
陰性從來吝嗇多,百般好事被蹉跎。
偏於佛面貪資福,肯把私財施道婆。
話說蛋子和尚見事湊巧,心中歡喜。便要將二十四紙天書,求聖姑譯出講釋。婆子道:“今番我三人有壹處修煉,妳瞞不得我,我瞞不得妳。這大紙上,看字不甚方便。可將素紙釘成手掌大小本,貧道將唐音譯出,賢弟細細謄寫。庶幾作用時,便於翻閱。”蛋子和尚道:“如此甚妙。且說紙墨筆硯,合用多少,壹起買下,這小事今日先做下不妨。”
婆子道:“每人好紙四十九張。要筆十枝,墨五錠,小硯二個,朱砂三兩。三個人便要三倍。如今謄寫小本,費紙也不多,再加紙五張,筆壹枝,墨壹錠,足以夠用。”婆子在西園時,原有人送下些錢鈔,便把來叫蛋子和尚制辦這事。因是先前派定,瘸子也不敢攙越。須臾之間,蛋子和尚將文房四寶買齊。婆子取余紙五張裁破,每張裁做二十余頁。除符形照樣描寫,其他文字俱將唐音譯過,寫成蠅頭細字。蛋子和尚寫壹行,明白壹行,快活壹行。正是雖然未得神通使,不作三心兩意人。壹日壹夜,都寫完了。婆子對閱壹過,壹字無差。第三日天明,將原來二十四紙,用火燒化。因這天書秘本,可壹不可二。亦恐留下人間,或致褻瀆,罪有所歸也。
早飯後,楊巡檢來到東莊。擡著壹皮箱銀子。足千金之數,交與婆子收了。道:“點出黃金時,倒換銀子再點,便有無窮了!”婆子道:“正是如此!”楊春又道:“今番別了聖姑,不敢請見了!但不知丹成大約在於何日?”婆子道“也看緣法遲早。多則壹年,少則半載,那時定有好音奉復。倘或遲慢,也莫性急。”楊巡檢別去。
婆子教蛋子和尚,先取五方之土,就本莊權算中央,余者東南西北,俱在十裏外取用。各將布囊盛下。其他世間動用之物:貴的如金珠、賤的如木石、吃的如豆麥、燒的如煤炭、粗的如缸甕、細的如針線、清的如茶酒、雜的如藥材,色色都要買得完備。壹面蛋子和尚制辦東西,壹面婆子打掃樓下設壇。先期齋戒沐浴,擇六甲日吉時,將土布囊定五方之位,相去各尺許。周圍將新磚壘起,約高壹尺五寸,空處用五谷填滿。上設明燈三盞,晝夜不絕。外用黃布制成神帳壹頂罩下。前面設香案壹座,供養著甲馬雲鶴,每日設茶酒果三品。早起念凈口咒壹遍,凈身咒壹遍,凈法界咒壹遍,安土地咒壹遍,安魂咒三遍,然後依法作用。此是常規,不必細述。
且說安壇次日,先將各人合用紙墨筆硯等,排於六甲壇下。婆子起首,腳踏魁罡二字,左手雷印,右手劍訣。取東方生氣壹口,念通靈咒壹遍,焚符壹道。蛋子和尚和左黜都依著婆子行事。雖然壹般念咒、燒符,這符形都是婆子動筆畫的。如此七七四十九日,紙、墨、筆、硯俱靈,然後商議召將。
蛋子和尚要得自家書符,婆子道:“書符最是難事。須要以氣攝形,以形攝氣。假如此符是何作用,便要作此觀想。如要興雲,便想得壹個陰氣,起自丹田,漸覺滿身都是雲氣充塞,從七竅中噴薄出來,彌漫乾坤。如要起雷,便想得壹點陽氣,起自丹田,漸覺壹身都是雷火運旋,從七竅中搏擊出來,震動天地。想就時,急將此氣落墨,壹筆而成。所謂以神合神,以氣合氣。正要把我的神氣,與天地貫通,這符方有靈驗。初時尚費收攝,到工夫練熟,閉眼神便聚,書空符亦靈。此通天徹地之妙訣也。若只照著符形描畫,自己的神氣先自散亂,如何感動得神鬼?俗語雲:書符不效,卻被鬼笑;寫符不靈,倒被神驚。我今先寫與妳們看:從何起手,從何結構,如何凝神運氣。妳們看得爛熟,然後動筆。壹法通,萬法通,壹法不通,萬法都不通了。切不可粗心浮氣,自誤其機。”
蛋子和尚和瘸子,喏喏連聲,不約而同的問道:“書符之法,已領教誨。今欲召將,不知將便能來否?若來時,如何相待?”
婆子道:“正要與妳細講。有內將,方可召外將。鄧、辛、張、陶、茍、畢、馬、趙、溫、關,此外之十將也。眼、耳、鼻、舌、意、心、肝、肺、脾、腎,此內之十將也。先煉就自己十將,統壹不亂,存神定炁,儼如外將森列在前。然後呼之即應,役之即從。初時或先現半身,後現全身。若見神貌兇惡,不可畏懼;如其醜陋,不可嘻笑。須要敬之如父母,親之如朋友,役之如奴仆。茍或不然,必取神怒。又凡欲召將,必先預定所行之事,所問之語。若召至無用,其將不為準信,次後雖召亦不來矣。”
兩個和尚道士,未曾見將,先聽了這段說話,分明像小學生初進學堂,還不知先生什麽規矩,壹肚子戰戰兢兢,毛骨俱悚,各自去虔心靜坐,凝神養氣。婆子到書符時,先叫他兩個看樣。蛋子和尚到底聰明,看了壹遍就會了。瘸子也時刻把手向空中描畫。也是緣法已至,他從來懶惰的,到此也精勤起來。因他用心不過,畢竟也被他趕上。大家步罡踏鬥,念咒焚符。煉了壹七、二七、到三七,微有影響。或聞劍佩之聲,或露衣袍之色。著來此尚非真將,乃將手下之人,所遣來閱壇者也。四七、五七,始現真形。或半身,或全身,或獨行,或聯騎跟隨人眾。或多,或少,只是竟往竟來,不向庭中停駐。
說話的,卻是為何?原來這將的英靈,無處不在。只為常人精氣,與他不相感通,所以俗眼不能看見。今日為符咒所拘,遊行時,未免從法壇經過。又撞著至心至意的目光凝聚,豈有不見之理!其竟往竟來,還是作用未滿,法力不到之處。到七七四十九天,眾將站立庭中,拱手受令。四圍簇擁,如有千軍萬馬之勢,全不覺庭中狹窄。婆子在前,和尚道士在後,肅容端立。
婆子開口吩咐道:“吾等三人,乃上帝眷屬。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得九天如意寶冊,天文符箓。闡宏道法,特召汝等前來輔助,聽吾差遣。功成之日,奏聞上帝,紀錄超升。”諸將鞠躬稱喏而退了。壹霎時,庭中寂然。有詩為證:
盡道有錢堪使鬼,也知無術不通神。
試看神將庭中列,只為天書咒語真。